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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太武二年,七月初二,夜出人意料的冷。

    先行出营的赵镕、丁武两校共计四千吏士举着火把向着东北方向逶迤而行。

    他们本就是要展现出自己来援的意图好让东北方向的突骑部曲得知,所以自然就不怕泄露行踪。

    单看其火把数量是四千之数,但只要谁在场看一眼,就能发现这些前军吏士们是一人捧双火把,换句话说,驰援东北方向的实际上只有两千人。

    这是怎么回事?

    原来,就在赵镕和丁武两人整肃部伍正要出营的时候,两人却见到丁盛亲自过来了。

    因为时间紧迫,再召开军议实属浪费时间,但丁盛又担心军报或者口令传达的不清楚,所以干脆自己奔马过来。

    赵镕和丁武相互看了一眼,知道定然又有什么变故,于是忙迎上了丁盛。他们一个拉着丁盛的缰绳,一个就要扶丁盛下马。

    但丁盛一摆手,利落下马,随后就道:

    “计划要改一下。出击的军令不变,但对于具体执行要换一下。”

    之后丁盛就和赵镕、丁武两员爱将陈述了自己刚想好的军略。

    原来丁盛、赵镕二人走后没多久,丁盛左思右想还是觉得这事不能这么办。他至今记得王上给他们讲军略的时候,总是反复提到一句话,那就是用兵之道,致人而不致于人。

    此前他的计划固然考虑到敌军的伏兵,所以采用了二段行军的策略,但到底还是在救援敌人这个框架内去思考的。

    但现在能不能换一个思路,就是他完全不考虑被伏击的伏兵如何?而是单纯想,在这个局面下,做什么是自己利益最大化的事情。

    思路这么一转换,丁盛发现自己压根没必要去直接救。为什么呢?

    首先他自己是步兵为主,而东北面战场却是骑兵战为主。敌军纵然伏击了自己的突骑,击溃容易,但想歼灭就很难,因为骑兵是可以高速移动的。

    而正是这个原因,使得丁盛即便发援兵过去,可能来不及赶到,突骑们就转战移动到他处了。

    那不直接救,不代表不能间接救。

    现在丁盛掌握的战场情报是这样的,如今曹军主力分别进攻着东坡前砦和东北面的骑军砦,而平原郡的汉兵目前位置未知,有很大可能就是在半道等着伏击自己。

    这么一算,敌军大部分兵力都是布置在战场上,那后方的营砦必然是空虚的。

    只要令部分兵直插汉军的营砦下,然后放火烧砦,到时候完全可以既达成救援之目标,也可以摧毁汉军的战场立足点。

    而丁盛确定,自己的这番声东击西的策略必然是超出敌军的预料的。

    但丁盛根本不可能知道的是,在正常的时间线的历史中,他的选择和当年的袁绍在官渡时候做的一模一样。

    彼时袁绍得知乌巢被围,他也面临着和丁盛一样的选择。

    救还是不救。

    去救的话,可能自己在半路就要被曹军伏击,而且即便不去救,没准乌巢的淳于琼也能守住营门。但不去救的话,万一乌巢被破了,那大军就危险了。

    什么事就怕想这个万一,尤其是这个万一的后果是自己不能承受的时候,几乎所有人都会选择去救。

    但袁绍也很精明,他料曹军会伏击自己,所以他偏不去直接救乌巢而是去转攻曹军大营,这样就能达成围魏救赵的目的,还能破掉曹军营垒。

    袁绍彼时彼刻恰如丁盛此时此刻。

    两个毫无关系的人,莫名的选择了同一种选择,但不知道结果到底是否有不同。

    于是,因为丁盛的临时改变计划,赵镕和丁武决定分道而行。

    由赵镕继续带着丁武的旗帜去东北方驰援,高举火把,为突骑的突围确定方向。

    然后由丁武带着所部两千吏士人马衔枚,直趋曹营。

    就这样,两校尉出营后各自分军,按照新的计划执行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却说在曹军出动的两个时辰前,位于平原津正东方向的平原军大营内。

    审配犹自坐在首座,侧面一席是属于盖彤的,这时候空空如也。

    同样不在场的还有手握五千重兵的刘颔,自被军中同僚折辱后,这人就已经带着所部到了后方另外立营了。

    而审配也不管,由得他这么做。

    这会,大帐内并无灯火,但全营的营将们却悉数在列。他们在做着一件事,就是刨着面前这碗水泡饭,除了饭上的一点酸梅和酱菜,别无他物。

    对于这些中高级军吏们来说,这一顿未免简陋了些,但在场的人却各个吃的津津有味。

    因为新军的吏士们皆是审配拣选的农家子,吃苦耐劳,性于服从,在这些年的恩抚下,艰苦顽强的作风一点也没有改变。

    从这一点,就比那些动辄就要在战场喝蜜水的友军不知道强到哪里去,难道不喝蜜水就打不得仗了?

    不过也不能过于苛责,毕竟人不一样。一个是膏粱子弟,一个是苦哈哈的农人,没准后者能吃到粟米饭配酱菜就已经是一等一的好东西了。

    在新军吏士们刨饭的时候,审配也例外,他三五口将最后一点泡饭吃完,然后将嘴一抹,就心满意足的放下碗筷。

    而这边审配刚放下碗筷,下面的新军吏士也几乎同一时间就放下了。

    审配笑了,对下面这些爱将道:

    “你们不必如此,该吃吃,我胃口小,一碗饭就满足了。你们不行,不多吃几碗,如何打得硬仗。”

    但审配说这话后,下面的新军吏士们却没有一个敢动的,因为他们知道自己的主帅很生气。

    果然,审配说完这话后,嘴角就冷了下来,他直接趴着案几,冷嘲道:

    “我道你们这仗为何打得如何绵软,原来是因为这粟饭吃的不够啊。今天我特意将伱们都喊来,就是让你们都吃饱,我审配再如何,这粟饭还能短了你们?”

    一众新军吏士都羞愧的低下了头。

    确实不怪审帅如此嘲讽自己,他们自己也羞愧。这十余日的战事,他们明明占据着大兵力,却处处束手束脚,整个战事都陷入被动。

    其实他们不知道的是,最羞愧的就是他们的大帅,审配。

    前面自己还嘲笑那个丁盛是个因人成事的中人之才。后面就被人家打脸,先是歼其一部,后又穿插自己身后,更是以半数兵力就将自己近乎两万的部队牵制在了这里。

    这打得什么孬仗,最后反倒要他求着曹操到来。